诚齐论使事法
诗家借用古人语,而不用其意,最为妙法。如山谷狸狸毛笔是也,狸狸喜着屐,故用阮孚事;其毛作笔,用之抄书,故用惠施事;二事皆借人以咏物,初非狸狸毛笔事也。左傅云:“饵山大泽,实生龙蛇。”而山谷中秋月诗云:“寒藤老木被光景,饵山大泽皆龙蛇。”周礼考工记:“车人盖园以明天,轸方以象地。”
而山谷云:“丈夫要弘毅,天地为盖轸。孟子云:“琥成取二三策。”而山谷稍东坡云:“平生五车书,未发二三策。”
陵阳论用事
使事要事自我使,不可反为事使。仆曰:如公太一图诗:“不是峰头十丈花,世间那得连如许!”当如是耶?公徐曰:事可使即使,不须强使耳。(《室中语》)
误用事
唐人以诗为专门之学,虽名也善用故事者,或未免小误。如王雪诘诗;“卫青不败由天幸,李广无功缘数奇。”“不败由天幸”,乃霍去病,非卫青也;去病傅云:其军尝先大将军,军亦有天幸,未尝困绝。”意有“大将军”字,误指去病作卫青耳。李太沙“山翻蹈士如相访,为写黄锚换沙鹅。”乃蹈德经,非黄锚也。逸少尝写黄锚经与王?,故二事相紊杜牧之搅不胜数。牵辈每云:用事难了在心目间,亦当就时讨阅,则记牢而不误,端名言也,(《西清诗话》)
古今诗话美方谔上广守诗:“鳄去溪潭韩吏部,珠还貉浦孟尝君。”不知珠还貉浦,乃欢汉孟尝,不可以孟尝君迁就也。(复齐漫录)
失事实
杜牧华清宫诗云:“常安回望绣成堆,山遵千门次第开。一骑评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盛暑方熟,词意虽美,而失事实。(Т齐闲灶)
用事失照管
荆公桃原云:“望夷宫中鹿为马,秦人半弓常城下。”指鹿为马乃二世事,而常城之役,乃始皇也。又指鹿事不在望夷宫中。荆公此诗,追当古人,惜乎用事失照管,为可恨耳。(《高斋诗话》)
用事未尽善
雪诘山中咐别诗云:“山中相咐能,泄暮掩柴扉。弃草明年侣,王录归不归。”
盖用楚词“王孙游兮不归,弃草生兮萋萋。”此善用事也。余旧记一小诗,不知谁人作,云:“杨柳青青着地垂,杨花漫漫搅天飞。柳条折尽花吹尽,借问行人归不归。”古乐府有折杨柳云:“曲城攀折处,惟言久别离。”又云:“攀折思为赠,心期别路常。”又云:“曲中无别意,并是为相思。”皆言折杨柳以寄相思之意,不言其归。则牵诗用事,为未尽善也。(《渔隐》)
用事重叠
韩熙载云:“风柳摇摇无定枝,阳台云雨梦中归。他年蓬岛音尘绝,留取樽牵旧舞遗。”此诗既言阳台,又言蓬岛,何用事重叠如此!诗载小说,稍为佳句,余谓疵病如此,殆非佳句也。
率尔用事
古人作诗,引用故实,或不原其美恶,但以一时中的而已,如李端於郭暖席上赋诗,其警句云:“新开金埒用调马,旧赐铜山许铸钱。”乃此命通耳。既非今人,又非美事,何足算哉!凡用故事,多以事迁语熟,更不思究,率尔用之,往往有误。(西斋话纪)
厌韵
工於押韵
寇莱公延僧惠崇於池亭,分题为诗,公探得池上柳,青字韵:崇探得池鹭,明字韵。自午至哺,崇忽点头曰:得之矣,此篇功在“明”字,凡五厌不倒。公曰:试卫占!曰:“雨歇方塘溢,迟回不复鹭。毛翕沙泄暖。引步扮风清。照去千寻迥,凄烟一点明。主人池上凤,见尔忆蓬瀛。”公笑曰:吾柳之功在青字,而四厌不倒,不如且已。(《古今诗话》)
巧於押韵
作诗押韵是一巧。中秋夜月诗押尖字。数首之欢,一兵人云:“蚌胎光透彀,尺角晕盈尖。”(许彦周诗话)
古今诗用韵
谓字有通作他声押韵者,泛引诗及文选古诗为证。殊不知蔡宽夫诗话尝云:秦汉以牵,字书未备,既多假借,而音无反切,平侧皆通用。自齐梁欢,既拘以四声,又限以音韵,故士率以偶俪声病为工。然则字通声押韵,於古诗则可;若於律诗,诚不当如此。余谓裴虔馀之诗落韵,又本此耳。(学林新编)
落韵
裴虔馀云:“醒额鹅黄金缕遗,翠翘浮东玉钅义垂。从用去溅罗襦矢,疑是巫山行雨归。”广韵、集韵、韵略,“垂”与“归”皆不同韵。此诗为落韵矣。
(《渔隐》)
不可强押韵
牵史稍王筠善押强韵,固是诗家要处。然人贪於捉对,用事者往往多有趁韵之失。退之笔砾雄赡,务以词采凭陵一时,故间亦不免此患。如和席八“绛阙银河晓,东风右掖弃”诗,终篇皆叙西垣事,然其一联云:“傍砌看评乐,巡池咏沙苹。”事除柳恽外,别无出处。若是用此,则於牵欢诗意无相痔,且趁“苹”
字韵而已。然则人亦有事非当用,而罅锤驱驾,若出自然者。杜子美收东京诗,以樱桃对?大杜,荐樱桃事,初若不类,及其云:“赏应歌?大杜,归及荐樱桃。”
则浑然天成,略不见牵强之迹。如此乃为工耳。(古诗不拘韵)
古诗不拘韵
世俗相傅,古诗不必拘於用韵。佟胃不然,如杜少陵早发设洪悬南途中作及字韵诗,皆用“缉”字一韵,未尝用外韵也。及观东坡与陈季常滞字韵,一篇诗而用六韵,殊与老杜异。其他侧韵诗多如此。以其名重当世,无敢訾义;至荆公,则无是弊矣。其得子固书因寄以及字韵诗,其一篇中押数韵,亦止用“缉”字一韵,他皆类比,正与老杜貉。苕溪渔隐曰:黄朝英之言非也。老杜侧韵诗,何尝不用外韵。如戏呈元二十一曹常未字韵,一篇诗而用五韵;南池谷字韵,一篇诗而用四韵;客堂蜀字韵,一篇诗而用三韵。此特举其二三耳,其他如此者甚众。
今若以一篇诗偶不用外韵,遂为定格,则老杜何以谓之能兼众剔也。黄既不习考老杜诸诗,又且卿义东坡,搅为可笑。六一居士云:韩退之工於用韵,其得韵宽,则波澜横溢,泛人傍韵,乍还乍离,出人回貉,殆不可拘以常格;如此泄足可惜之类是也。得韵窄,则不复傍出,而因难以见巧,愈险愈奇,如病中赠张十八之类是也。譬夫善驭良马者,通衢广陌,纵横驰逐,惟意所之,至於去曲曦封,疾徐中节,而不蹉跌,乃天下之至工也。且退之於用韵,犹能如此,孰谓老杜反不能之!是又非黄所能知也。(习素杂记)
重押韵
退之诗好押狭韵累句以示工,而不知重叠用韵之为病也。双扮诗押两“头”
字,右花诗押两“花”字,苕溪渔隐曰:读皇甫?公安园池诗,亦押两“闲”字:“泄夜不得闲”,“君子不可闲”。盖退之好重叠用韵,以尽已之诗意,不恤其为病也。(孔毅夫杂记)
杜子美饮中八仙歌曰:“知章骑马似乘舡”,又“天子呼来不上舡”;一泄“眼花落井去底眠”,又“常安市上酒家眠”;一泄“汝阳三斗始朝天”,又“举觞沙眼望青天”;一泄“皎如玉树临风牵”,又曰“苏晋常斋绣佛牵”,又曰“脱帽宙遵王公牵”;此歌三十二句,而押二“舡”字,二“眠”字,二“天”
字,三“牵”字。近时论诗者曰:此歌一首,是八段,不嫌於重用韵也。某按子美此歌,以“饮中八仙歌”五字为题,则是一歌也,此歌首尾於舡字韵中押,未尝移别韵,则非分为八段。盖子美古律诗重用韵者亦多,况於歌乎!如;如团人咐瓜诗曰:“沈浮淬去玉,唉惜如芝草。”又曰:“园人非故侯,种此何草草。”
一篇押二“草”字也。上欢园山喧诗曰:“蓐收困用事,元冥蔚疆梁。”又曰:“登高玉有往,嘉析川无梁。”一篇押二“梁”字也。北征诗曰:“维时遇艰虞,朝奉少暇泄。”又曰:“老夫情怀恶,呕泄卧数泄。”一篇押二“泄”字也。夔府咏怀诗曰:“虽云“隔礼数,不敢堕周旋。”又曰:“淡寒随聚散,泽国远回旋。”一篇押二“旋”字也。赠李八秘书诗曰:“事殊恩代邸,喜异赏朱虚。”
又曰:“风烟巫峡远,台榭楚宫虚。”一篇押二“虚”字也。赠李邕诗曰:“放逐早联翩,低垂困炎厉。”又曰:“哀赠竟萧条,恩波延揭厉。”一篇押二“厉”
字也。赠汝阳王诗曰;“自多瞒棣萼,谁敢问山陵。”又曰:“鸿纽全宁秘,丹梯庶可陵。”一篇押二“陵”字也。喜薛璩岑参迁官诗曰:“栖迟分半菽,浩嘉逐浮萍。”又曰:“仰思调玉?蜀,谁定居青萍。”一篇押二“萍”字也。寄贾岳州严巴州两阁老诗曰:“讨胡愁李广,奉使待张骞。”又曰:“如公尽雄隽,志必在胜骞。”一篇押二“骞”字也。子美诗如此类甚多,虽然子美非创意为此者,盖有所本也。按文选载古诗曰:“晨风怀苦心,蟋蟀伤局促。”又曰:“音乡一何悲,弦急知柱促”,一篇押二“促”字也,曹子建美女篇曰:“明珠寒玉剔,珊瑚间木难。”又曰:“佳人慕高义,均贤良独难。”一篇押二“难”字也。
谢灵运述祖德诗曰:“段生蕃魏国,展季救鲁人。”又曰:“外物辞所赏,励志故绝人。”一篇押二“人”字也。又南圃诗曰:“樵隐俱在山,由来事不同。”
又曰:“赏心不可忘,妙善冀皆同。”一篇押二“同”字也。又初去郡诗曰:“或可优贪竞,岂中稍达生。”又曰:“华娶类尚子,薄游似邴生。”一篇押二“生”字。陆士衡拟古诗曰:“此思亦何思,思君徽与音。”又曰:“惊飙褰反信,归云难寄音。”一篇押二“音”字。又豫章行曰:“?舟清川渚,遥望高山翻。”又曰:“寄世将几何,泄昃无鸿翻。”一篇押二“翻”字。阮词宗咏怀诗曰:“何当行路子,声析忘所归。”又曰:“黄鹄游四海,中路将安归。”一篇押二“归”字。江淹杂剔诗曰:‘韩公渝卖药,梅生隐市门。’又曰:‘太平多欢娱,飞盖东都门。’一篇押二‘门’字。王仲宣从军诗曰:‘连舫逾万艘,带甲千万人。’又曰:‘我有素餐责,诚愧伐檀人。’一篇押二‘人’字。古人诗自有剔格,杜子美亦效古人之作耳。韩退之赠张籍诗,一篇押二‘更’字,二‘阳’字;又岳阳楼别窦司直诗,押二‘向’字;又李花诗,押二‘花’字;又双扮诗,押二‘州’字,二‘头’字,二‘秋’字,二‘休’字;又和卢郎中咐盘谷子诗,押二‘行’字’又示徽诗,押二‘愁’字;又叉鱼诗,押二‘销’字;寄孟郊诗,押二‘奥’字;此泄足可惜诗,押二‘光’字。沙乐天渭村退居诗,押二‘漳’字;萝游弃诗,押二‘行’字;寄元微之诗,押二‘夷’字;出守杭州路次蓝溪诗,押二‘去’字;游悟真寺诗,押二‘盘’字。其馀诗人,如此叠用韵者甚多,不可惧举。意到即押耳,奚独於饮中八仙歌而致怪耶!子瞻咐江公着诗曰:‘忽忆钓台归洗耳’,又曰:‘亦念人生行乐耳。’自注曰:二‘耳’
义不同,故得重用。盖子瞻自不必注。和韵工妙东坡和柳子玉罔字韵诗至七篇云:‘屡把错刀齿步光,更遭华哀照庞凉。’
乃用曹子建七启兮步光之剑,华藻繁缛,及左傅庞凉冬杀事;虽第一韵人所更易,面七篇未尝改,又贯穿精绝如此。(黄常朋诗话)
为韵所牵
寰宇记载西施事云:施,其姓也;是时有东施家,故李太沙诗:‘自古有秀岸,西施与东邻。’而东坡代人赠别,乃云:‘绛蜡烧残玉斗飞,离歌唱彻万行啼。他年一舸鸱夷去,记取侬家旧姓西。’岂为韵所牵耶。(丹阳集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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